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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多在去烘焙店的路上，他准备继续拿葡萄干面包当午餐，顺便给奥斯卡打包点巧克力麦芬，“嘿！”手机屏幕亮了，兰多心里一动，是卡洛斯，紧接着下一条消息也跳了出来：“下午有空吗？”

兰多找准机会靠边把车停下，没让卡洛斯等太久，“当然，怎么了吗？”

“那太好了：）能出来聚一聚吗？我在这儿不会停太久，今晚还得赶飞机。”

“当然！你在哪儿？”

兰多把车重新发动，打开导航，不是去烘焙店的方向。

兰多13岁的时候梦想着成为和卡洛斯一样的人，一样的冰球运动员。

世界U18男子冰球锦标赛乙级A组比赛刚刚结束，卡洛斯所在球队夺得组别冠军，升入甲级A组，而卡洛斯作为前锋在五场比赛中为球队贡献了4粒进球6次助攻，这位18岁的新人显然已经进入NHL球探名单，一颗体坛新星正冉冉升起。

面罩下的脸稚气未脱，但线条硬朗的下颌已经有了明显的胡茬，卡洛斯还在努力调整呼吸，对着镜头露出仔细倾听的神情。

“卡洛斯，我们知道你这组比赛发挥得很好，尤其是今天最后的加时赛，第3分16秒，你打入绝杀球，拿下最终胜利……你对于年中的NHL选秀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们分享吗？”

卡洛斯眨眨眼睛，露出洁白的牙齿，他对于应付媒体的话术已经掌握得很熟练了，“我很高兴队伍能成功晋级更高的组别，这是全队人合作努力的成果……当然，我对以后可能会遇到的新的机会感到很兴奋，但在此之前，我想先努力准备接下来的比赛，我会保持专注于冰面。”

兰多的父母没有培养体育健将的打算，但他们希望适量的运动能锻炼儿子的身体素质，如果能交到朋友就再好不过。

于是兰多8岁开始每周去本地的冰球俱乐部参加2到3次的Learn-to-Play，学习滑行基础和简单的控杆与传接球，他对于穿着冰鞋用刀刃滑过冰面的速度觉得新鲜，但在需要身体对抗的部分兴趣寥寥。

两年后兰多参加第一次试训，结果还不错，他被分在能力更强的A组。结束后兰多在更衣室走廊碰到等着用冰场的U16组，对于10岁的兰多来说，他们每个人的个头都足足有两个他那么大。U16组在试训开始前做过示范，教练得意地介绍前锋卡洛斯是最有资质提前进入第一进攻组的球员，而此时卡洛斯正在和队友聊天，他的睫毛很长，眼睛是褐色的，像秋天的山毛榉叶。

兰多和卡洛斯变得熟络，是在年末的慈善晚宴上。兰多的父母经营一家金融咨询公司，在当地小有成就，自从兰多开始打冰球，他们就为俱乐部提供赞助。这一年卡洛斯作为代表球员和诺里斯一家坐在一起，他穿着笔挺的西装，比同龄球员看起来更加绅士。兰多突然很感谢他妈妈在出门前坚持帮他抹了发胶。

卡洛斯得到了诺里斯全家人的喜欢，开始在没有加练的周五晚上出现在兰多家的饭桌旁。比起谈论板墙争抢、快攻，单刀什么的，兰多更喜欢问卡洛斯去到不同城市比赛的见闻。卡洛斯比兰多大5岁，面对接二连三的幼稚问题总是很有耐心。

“所以，”兰多努力咽下自己的那份松饼，“你说留胡子是为了更好地融入那些高组别的球员？”

“这算是一个尝试，”卡洛斯摩挲着自己的下巴，尝试的成果很显著，“我不想脱下头盔露出一张太幼稚的脸，他们会在场上看轻我的。”

“你知道的，比赛变多了，难免见到不太友好的家伙。”

兰多点点头，他的下巴还很光滑，甚至他的个子也偏小，因此他总被安排担任负责接应的边锋。等他到了卡洛斯的年纪，会不会长出胡子呢？兰多幻想自己蓄着胡子的样子，太滑稽了，他笑起来。卡洛斯的嘴角也勾起弧度，天哪，有没有人说过他笑起来很英俊？兰多突然心跳得很快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用刀叉了。

卡洛斯在兰多家通常待上远超一顿晚餐的时间，兰多总是邀请他一起玩马里奥赛车，等所有地图都跑腻了，他们就偷偷去开诺里斯先生的车。兰多当然没有驾照，但卡洛斯有，他在16岁生日的第二天就去车管局提交了申请。偶尔几次，极偶尔的几次，架不住兰多三番五次的哀求，卡洛斯会同意让兰多开一小段路，他会坐在副驾驶，精神紧张的关注路况，确保行车安全，也确保不被麻烦的大人发现。

兰多享受开车的感觉，哪怕只是低速——“你还想开多快？”卡洛斯瞪大眼睛——也许回到8岁他更应该尝试开卡丁车？不过开卡丁车的话，他就遇不到卡洛斯了，果然还是打冰球吧。

他们没有出过任何意外——连个查证件的交警都没遇到过，“好可惜，我连掏出驾照的动作都想好了”卡洛斯叹气，兰多翻翻白眼，心想我也要一过生日就去申请——他们会沿着空旷的大路开很久，直到天色渐晚，云深处日影如钩，月亮上来的时候，星云会飞入夜空。

卡洛斯的比赛越来越多，他成长为俱乐部的核心，在联赛稳定出场并带回胜利，17岁，他通过青训入选国家队，18岁，他所在队伍在世界U18男子冰球锦标赛中获得亚军，他个人共计攻进13球，助攻27次，拿到4次MVP，同年秋天，他被NHL的圣荷西鲨鱼队选中，开启了职业冰球生涯。

送卡洛斯走的那一天，兰多终于意识到这跟之前去其他城市比赛不一样了，明年的休赛期他才会回来，要过一，二，三……十一个月，将近一年！而他，这家伙——居然满面笑容，和大家挨个拥抱、握手，背上的行囊像小山一样，好笨拙——卡洛斯来到兰多面前，用力地拥抱了他，力气大到快把兰多的骨头弄断。而兰多没有回抱卡洛斯，他捂着脸，假装眼睛里进了沙子。

机场大厅里怎么会有沙子呢？卡洛斯拍拍他的肩，开玩笑道：“嘿，我可没想到你会嫉妒啊？”

“那根本不是嫉妒！”兰多反应剧烈到把自己也吓了一跳，他感到一阵无由的出离愤怒，在他的内心深处，很深很深处，他好想，好想卡洛斯没有被选中，好想卡洛斯发挥失利，好想卡洛斯不是什么狗屁第一进攻组的球员，想到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痛，想到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了，想到他没有办法再多说一个字。
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的，”卡洛斯抚摩着兰多的背部，好像在梳理毛绒玩偶打结的毛发，“我会很快回来。”

卡洛斯真是彻头彻尾的骗子。

82场常规赛结束，卡洛斯打入6粒制胜球，其中有2粒还是面对季后赛级别的强队时打出，他在赛季中期被提上第一锋线，亮眼的表现让他稳居Calder Trophy（最佳新秀）前五的讨论范围。

队伍没能进入季后赛，卡洛斯却没有就此休整，他立刻参与了NHL联合训练营，上冰、力量训练、小场对抗、恢复，周而复始地度过每一天，想要在竞技体育里站稳脚跟，必须同时拥有极高的天赋和付出极多的努力。与此同时，商业合作也找上了这位未来斯坦利杯有力的角逐者，卡洛斯的脸开始出现在轻食品牌的IG主页，他开始在公开场合只喝某固定的功能饮料。

进入高中后，兰多一直是校队的稳定主力，在州级比赛中拿过几次奖杯。这些经历足以为他的大学申请加分，但兰多觉得一切都在变糟，终于又在一个寂寞的夏天，他把自己的球杆和护具收起来塞到了床底。

兰多18岁的时候放弃了他的梦想，他到了年纪，也依然没能长出幻想中的胡子。